
在日本工作的中国职场人,有时会遇到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业绩没做起来,商谈推进不顺,有人会把这一切归结为”文化壁垒”,更直白一点,就是:”对方在暗中歧视我们。”
这句话说出口很轻松,但背后有一个值得细究的心理机制。
歧视确实存在,但它不是解释一切的万能钥匙
先说清楚一点:职场歧视在任何国家都是真实存在的,日本也不例外。当它真的发生时,当事人感到愤怒、屈辱,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真正遭受差别对待的人,没有人会轻描淡写地接受它——恰恰相反,正因为想靠本事做事,遭遇无端刁难才会令人充满厌恶。
但在实际工作中,还有另一种情形——有人主动寻找歧视,或者说,在歧视叙事里寻求庇护。
合同没谈成?文化壁垒。客户不回邮件?对方有偏见。提案被否?肯定是因为我们是外来企业。
这套逻辑用起来非常顺手,因为它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了一个无法被证伪、也无需自己负责的外部因素上。心理学上有个词叫”自我设障”(Self-handicapping)——在失败发生之前,提前为自己备好一个体面的借口,让”无能”得以包装成”壮志未酬的受害者”。
“会日语”和”懂日本”是两件事
在中国本土,日语能力是稀缺资源。一个人日语说得流利,很容易就被贴上”懂日本”的标签,顺理成章地进入涉日业务的管理层。这种”语言红利”在国内是真实存在的,但它的有效期,往往止步于入境那一刻。
到了日本之后,语言只是入场券,而不是通关密码。
真正的本地化能力,涉及对商业习惯的理解、对沟通方式的把握、对组织文化的感知,以及在具体场景中做出恰当判断的综合素养——这些东西,课堂上学不到,词典里查不到。
日本商界确实存在保守、慢热、极其注重信任积累的一面。在执行层看来,这往往需要靠技术实力、交付质量和严谨的细节去一点点推进。但对于某些管理者来说,他们会把这种由于自身准备不足导致的”商务拒绝”,直接偷换成”文化歧视”——因为商务失败需要承担 KPI 责任,而遭遇”歧视”则可以回到国内总部博取同情。
一旦这种落差暴露出来,有人会选择正视它、弥补它;而另一些人,会需要一块遮羞布。于是,”歧视”就成了最方便的那一块。
执行层与管理层,看见的是两种不同的现实
真正在一线推进业务的人,反而较少将失败归因于歧视。不是因为他们更乐观,而是因为他们每天都在处理具体的问题——一个细节没对齐,一次沟通时机选错了,一份提案没有击中对方的关切点。这些失败是具体的,是可以被改进的。
而那些距离一线最远的管理者,反而最容易陷入宏大叙事:文化冲突、结构性偏见、历史积怨……这些词越大,离实际问题越远,也越不需要做任何改变。
更微妙的是,执行层一旦真的推进成功,等于顺手写出了一个无法辩驳的逻辑闭环:你做到了 → 说明这件事能做到 → 说明日本合作方没有刻意刁难 → 那之前没做到的人,问题出在哪里?
这种”用事实消解借口”的方式,在职场里往往不会受到所有人的欢迎——证明”没有歧视”的另一面,恰好就是证明了”觉得有歧视的人其实只是没有能力”。这是一把软刀子,没有人会主动承认自己被它划中。
一事无成有了新的归因,就不必再追问自己
这种心理机制并不难理解。自我归因会带来压力,外部归因则提供了安慰。承认”我没做好”需要勇气,而说”他们针对我”只需要一点点怨气。
歧视叙事一旦成立,就有了某种道义上的豁免权:我不是做不成,是被阻拦了。我不是能力不够,是环境不公。这对个人是一种解脱,对团队却是慢性毒药——它彻底封堵了复盘的可能,既然问题在外部,又何必改变内部?
更深远的影响是,这种”巨婴式”的跨国管理思维,往往是一些中资企业出海本土化失败的真正根源。它不仅掩盖了企业真实的业务短板,还会持续消耗那些真正想做实事、靠专业能力立足的执行层人员的精力。上面的人在找借口,下面的人在背黑锅。
结语
在异国做生意,本来就有真实的难度,文化差异也确实会造成摩擦。但摩擦不等于歧视,困难不等于针对。
真正遭受歧视的人,感受到的是愤怒和不公——因为他们本来有能力把事情做好,却被人为设置了障碍。而那些”巴不得被歧视”的人,感受到的其实是一种隐秘的庆幸——终于有了一个不用靠自己解决的理由。
这两种人,坐在同一间会议室里,却活在完全不同的现实里。用歧视解释失败,是一种智识上的懒惰,也是一种行动上的逃跑。它让人暂时好受,却让真正的问题永远得不到解决。那些真正在日本把事情做成的人,无一例外都经历过碰壁、误解和被拒绝——区别只在于,他们选择把这些当成信息,而不是委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