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列文章:《仇恨言论解消法》施行满十年
这个系列前三篇聊了仇恨言论解消法的现状、网络排外者的真实画像,以及那些充满争议的对抗力量。这一篇回到一个更实际的问题:如果真的遭遇了带有明确恶意的仇恨言论,想要真正走法律程序维权,具体要经过哪些步骤,成本又是多少。
第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找到对方是谁
在日本,网络上的诽谤、侮辱如果想要提起民事索赔或刑事控告,第一道门槛往往不是”起诉”,而是”确认对方的真实身份”。这个程序在法律上称为”发信者信息开示请求”。
这套制度这些年经历过两次比较大的修订。2022年10月,日本新设了”发信者信息开示命令”这一非讼程序,把过去需要分别向平台方和网络运营商提起两次诉讼的流程,合并成一次审理,大幅缩短了原本动辄需要9个月到1年的等待周期。到了2025年4月,相关法律又完成了一次更名和扩权——原本俗称”プロバイダ責任制限法”(提供者责任限制法)的法律,正式更名为”情报流通平台对处法”,进一步强化了对大型平台(如 Google、Meta、X 等)的处理时限和透明度要求。
具体的流程大致是这样的:
即便流程已经比过去简化不少,这个阶段通常仍需要数月时间,律师费和诉讼前期成本普遍在数十万日元的量级。
拿到身份之后:民事索赔还是刑事控告
一旦确认了对方的真实姓名和住址,接下来大致有两条路线,也可以同时进行。
民事诉讼路线:通常律师会先寄送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内容证明邮便”,指出对方的违法行为,要求限期删除、公开道歉并支付和解金。如果对方拒绝和解,再正式提起名誉损害或精神损失赔偿(慰谢料)诉讼。
刑事控告路线:如果言论性质恶劣,比如伴随明确的恐吓或人身威胁,可以直接携带证据到警察署报案,涉及的罪名包括侮辱罪、名誉毁损罪、恐吓罪等。这里有一个变化值得留意:2022年7月,日本刑法完成了针对侮辱罪的厳罚化改正,法定刑从此前较轻的拘留、科料,提高到最高可判处1年以下有期徒刑或30万日元以下罚金——这意味着即便是不带具体事实指控的单纯谩骂侮辱,现在的刑事追责力度也比过去更重。
现实的性价比问题:赔偿金往往覆盖不了律师费
这是这套程序里最容易被忽视,但也最现实的一点。日本法院判决的民事精神损害赔偿金额,是有大致行情的:如果侵权行为构成”名誉毁损”(带有具体事实指控的诽谤),个人受害者一般能获得10万至50万日元左右的赔偿,情节严重时可能更高;但如果只是构成程度较轻的”侮辱”(没有具体事实指控的单纯辱骂),赔偿金额往往只有1万到10万日元。
| 侵权类型 | 典型情形 | 个人索赔金额参考区间 |
|---|---|---|
| 名誉毁损 | 带有具体事实指控的诽谤性言论 | 10万~50万日元左右 |
| 侮辱 | 不带具体事实指控的单纯辱骂 | 1万~10万日元左右 |
这个数字和前期投入一比,差距就很明显了——律师费加上开示身份的前期成本普遍要数十万日元起步,而最终打赢官司拿到的赔偿金,很多时候还覆盖不了律师费。虽然胜诉后法院会判决被告承担一部分诉讼费用,但通常也只占赔偿金额的一小部分。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了解流程的人最终选择放弃维权——单纯从经济账上看,这场官司大概率是”倒贴钱”的。
正因如此,现实中真正走完这套流程的人,大多不是冲着赔偿金去的,而是希望让对方留下案底、承担刑事前科,或者付出社会信用受损的代价。
正规渠道之外:一些辅助性的路径
除了走完整的法院开示命令程序,还有一些相对轻量的辅助手段。
向平台直接投诉。如果不追求索赔,只是希望内容下架,可以直接向平台方或服务器管理者提交删除请求,不必经过法院这一步。日本法务省和地方政府也提供了向平台举报差别性书写内容的官方指引,可以作为第一步尝试。
诉讼费用众筹。近几年日本出现了一些专门支持”公共诉讼”的众筹平台,其中比较知名的是 CALL4。需要说明的是,这类平台服务的主要是具有广泛公共意义的诉讼——比如针对政府机构的行政诉讼、涉及制度性歧视的集体维权案件,而不是普通个人之间的网络骂战索赔。如果一起仇恨言论案件本身具有较强的公共议题属性(比如涉及某类群体普遍遭受的系统性歧视),确实有可能获得这类平台或公众关注,但对于绝大多数个人遭遇的网络辱骂,这条路径并不适用,更常见的做法是通过普通的众筹服务筹措个人诉讼费用。
写在最后
这个系列从法律条文的施行现状写起,中间聊了聊参与者的真实画像和网络生态的复杂性,最后落到了一个朴素的结论:日本目前应对网络仇恨言论的法律工具已经比十年前完善不少,发信者身份追溯的流程也比过去快了,侮辱罪的处罚力度也提高了。但对普通个人来说,真正走完这套流程,经济账往往是不划算的。
这或许也是理解这个话题时最重要的一点:法律的进步不等于个人维权成本的下降到可以忽略。真正促使这套系统往前走的,除了受害者个人的坚持,更多还是社会整体对”仇恨言论不可接受”这件事的共识不断加深——而这恰恰是十年前那部理念法,当初想要种下的那颗种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