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排外者画像：他们并非你想的那种人

提起在网络上发表排外言论的人,很多人脑海里会浮现出一个固定形象:失业、低学历、生活不如意,靠在网上骂人发泄情绪。这个印象流传很广,但当学者真正把数据拿出来核对时,情况却不是这么回事。这一篇想聊聊,这些研究到底发现了什么,以及那些和刻板印象对不上的地方,又该怎么理解。

“弱势失业者”的画像,站不住脚

东京大学社会科学研究所的永吉希久子,曾利用2017年一项覆盖约8万人的网络问卷调查数据,系统比较了”网络右翼”和普通网民在教育水平、家庭收入、婚姻状态、是否有倾诉对象等方面的差异。结果显示,这几项指标上两个群体并没有明显区别。换句话说,那种”社会经济地位低、生活孤立”的弱势者形象,在数据里找不到支撑。她本人也提到,这种标签某种程度上更像是社会舆论自己贴上去的,而不是基于事实的归纳。

调查中唯一比较明显的性别差异是:男性中出现排外倾向言论的比例确实更高;但年龄这一项,并没有呈现出很强的关联性——也就是说,并不是只有某个特定年龄段的人才会这样。

从事就业状态和家庭收入的细分数据来看,情况甚至有点反直觉:网络右翼群体里正式雇佣和经营/自营业者的比例,略高于非网络右翼群体,而收入分布上两者差别不大。

需要说明的是,这类调查大多依赖网络问卷公司的会员样本,天然会偏向教育水平和网络使用频率更高的人群,所以不能简单当作对全体日本人的精确画像来看待。但即便考虑到这层局限,”越穷越排外”这个流传很广的直觉解释,至少没有得到数据的支持。

走上街头的人,又是什么样子

如果说网络上的调查已经打破了一层刻板印象,那么早稻田大学教授、长期研究日本排外主义运动的社会学者樋口直人,则从另一个角度提供了佐证。他曾对33名参与排外主义运动的活动家(其中25人主要活跃在”在特会”,即”不容许在日特权市民会”)进行了深入访谈,结果发现:除了退休者之外,几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无业者,白领和自营业者才是主体。他在研究中明确提出,与其把这类运动理解为”底层阶级的不满宣泄”,不如把它看作一场”中间阶层的运动”——那种”阶层越低越容易走向排外”的假设,并没有被证实。

这个发现和永吉希久子的网络调查结果,某种程度上相互印证:无论是屏幕后面敲字的人,还是真正走上街头的人,经济层面的”弱势”都不是解释他们行为的关键变量。

如果不是经济因素,那是什么在起作用

数据推翻了”贫困导致排外”的直觉,但也留下了一个问题:一个经济状况说得过去的人,为什么还要投入大量时间在网上参与这类活动?这里没有一个单一的答案,但几个方向值得展开:

身份认同和归属感的缺口。不少研究者提到,参与这类活动的人未必是生活困顿,但可能在职场或家庭关系中,缺乏能够获得认可和成就感的渠道。通过在网上参与一种宏大叙事——比如”守护日本””揭露真相”——能够比较低成本地获得一种参与感和归属感,哪怕这种参与感建立在虚构或夸大的叙事之上。

信息环境的自我强化。永吉希久子在另一项关于社交媒体政治极化的研究中提到,网络具有让人更容易接触到和自己相似意见的倾向,这种”回音室”效应可能让原本就存在的偏见被不断强化、固化,而不是被多元信息稀释。

积极发声的始终是少数人。大阪大学学者辻大介早年针对网民的调查发现,严格条件下带有明显排外倾向的网络用户,占网络重度使用者的比例大约在1%左右,放宽条件后也只有3%出头。这提示我们,网上看起来声量很大的排外言论,背后活跃的可能始终是一小部分人反复发帖,造成了”这类人很多”的错觉。

写在最后

把这些研究放在一起看,能得到的结论其实挺清楚:这不是一群走投无路、无所事事的边缘人在发泄戾气,而更像是一部分有稳定生活、却在身份认同或信息环境上出了问题的人,借助网络这个低成本渠道找到了一种畸形的参与感。这个认知上的调整很重要——如果误以为对方是”闲得没事干的失业者”,容易低估这种现象的社会渗透力;而一旦明白参与者可能就是身边普通的同事、邻居,才会意识到这背后需要处理的,其实是更深层的身份焦虑和信息环境问题。

搞清楚了”是谁”之后,下一个自然的问题是:同样是排外言论,为什么矛头对准的群体并不一样?下一篇,我们来聊聊这种”看人下菜碟”式的偏见,背后又是什么样的社会心理和地缘政治因素在起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