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日本经济，大家常常会提一句”失去的三十年”。但宏观数字看多了往往很抽象，离普通人的生活感觉有点远。真正能反映一个社会过得怎么样的，往往是普通打工人自己能切身感受到的那一面。日本厚生劳动省发布的《每月劳动统计调查》最新修正数据显示，把2006到2025这二十个财年的”实际工资”同比变化拉出来看，画出来的曲线是一条相当清晰的下行线。
所谓实际工资，说的是把物价上涨这部分扣掉之后，普通人手里这份薪水真正能买到多少东西。这20年里，日本只有4个财年的实际工资是正增长，剩下16个财年都是负的。把这些数字一年年叠加起来算，过去20年日本国民在国内的购买力大概一共往下掉了15.0%。
账面上的工资在涨,为什么手里的钱却没多多少
只看日本国税厅的《民间给与实态统计调查》,日本人的平均名义年收从2006年的435万日元，慢慢涨到了现在的大约478万日元，账面上多了43万日元。可既然账面是涨的，为什么很多人反而觉得日子比以前更紧了？
问题出在老龄化带来的社会保险费（健康保险、厚生年金）和税负，这两项每年都在往上走。日本的国民负担率从2006年的36%左右,一路涨到了现在接近45%的水平。结果就是,名义收入虽然涨了一点,扣掉税和社保之后真正拿到手的钱（手取り）几乎没怎么动，从2006年的348万日元左右,到现在也只到了353.7万日元。
这十来年,在政府的推动下,iDeCo（个人型确定缴款年金）和NISA（小额投资免税制度）这类制度陆续建立起来并普及开,越来越多普通日本人也开始接触证券投资,想靠资本市场跑赢通胀。但得说清楚的是,只要名义薪资涨不动、社会负担又一直往上垫这个基本结构没变,靠投资赚到的那点收益,很难从根本上扭转可支配收入实际上在往下走这个大局。
再加上日元贬值，购买力这本账要怎么算
把视线放到国际市场上看，过去20年里，日元对美元的名义汇率从当年1美元兑116到118日元这个区间，一路走低到现在1美元兑160日元附近,名义汇率贬值幅度大概是27%。
把国内”实际工资缩水”这件事，和对外”日元贬值”这件事叠在一起看，日本人在不同消费场景下的综合购买力变化大致如下：
| 消费场景 | 购买力变化 | 按平均可支配收入折算的损失 |
|---|---|---|
| 纯涉外消费（海外旅行、进口奢侈品等） | -38% | 相当于购买力每年缩水约128.7万日元 |
| 日常综合生活（国内开销结合进口能源、食品的分摊） | -23% | 相当于购买力每年缩水约75.7万日元 |
对处在全国平均线上的打工人来说，就算一次国都不出，光是进口能源和原材料价格转嫁到国内生活成本里这一项，实际购买力一年也要损失大约75.7万日元，折算到每月差不多6.3万日元。这几年日本社会全面转向精打细算、消费整体偏冷,背后的道理大概就在这几个数字里。
出国一趟就能感觉到的变化，和”元祖爆买”的退场
购买力下降这件事，最直观地体现在跨国出行这个场景里。很多人一听到”爆买”这个词，第一反应是中国游客。但往回倒一下历史，上世纪80年代泡沫经济最盛的那几年,真正在国际上挥金如土、被叫做”元祖爆买族”的，其实是日本人自己。当年巴黎那些奢侈品店门口排长队的日本游客,曾经是那个年代很有代表性的一个画面。
不过这些年这幅画面已经变得很不一样了。这几年我自己出国，不管去哪个国家的景点、餐厅还是酒店，几乎都能听到中文。相比之下，在国外听到日语交谈的机会已经少了很多。当年那批”元祖爆买”的人，在汇率和实际收入两头一起被压缩的情况下，正在慢慢退回到国内旅游的舒适区，或者干脆减少了出国的次数。
昭和奇迹之后，回到一个更合身的平衡点
日本走过上世纪80年代那个最辉煌的阶段之后，这三十年大致的方向就是在细节上下功夫，修修补补地把宏观层面的一些问题慢慢理顺。社会治理、公共设施的便利程度、街道的整洁，这些方面日本至今都还保持着相当高的水准。但只要在这里生活久了，就很难不注意到，普通人手头紧的情况比以前多了一些，整个社会那种往上拼、往上冲的劲头，也确实不如以前那么足了。
不过抛开情绪化的看法，站得更远一点来看，日本现在所在的位置，或许才是它本来就该在的位置。一个国土有限、资源高度依赖海外、人口又在往下走的岛国，能在昭和中后期一路冲到”世界第二大经济体”，本质上是特定历史机会撞上了一整代日本人把自己的人生燃到极限,这才换来的一次历史性的运气，并不是一个常规岛国本来应该有的常态。
现在的日本，正在慢慢卸下当年那层历史光环，往”跟自己体量相称”的方向走。它会逐渐变成一个平稳、普通的”地区性发达国家”。这种购买力上的回落，和整个社会心态上的转变，本身不是坏事，也不是接受不了的事，更像是顺着人口结构和地理条件走、没法逆转的客观现实。能接受这种普普通通的平和，或许正是理解现在日本的一把关键钥匙。
